18/9/2016:鄺體

我一直有留意鄺俊宇這個人。因為其人的政途進了一大步,忽然惹來眾人注目。我從前只知道鄺俊宇的政績,沒看過也沒興趣他的文章和書籍,也是月前才知道「鄺體」這個名詞。毋用到「文學水平」,鄺俊宇的語文能力如此令人側目,卻能自稱「作家」,感覺就跟當年曾蔭權自稱「政治家」別無二致。也不能怪他能有這種自信,既支持者眾,其作品有價有市,實在符合市場原則。

鄺體之所以是「鄺體」只是出於作者的名氣,事實上這是網絡流行以後的一種常見的寫作方式。有些孤高的文人不曾接觸大眾,一覽鄺俊宇的文字大感驚奇,這只讓人知道你不聞世情。鄺體被人垢病的癥結有三:一、標點斷句;二、矯情作狀、無病呻吟;三、行文不通、辭不達意。夫造文者用文以載道,並在傳達時精準簡潔,是為上品。而鄺俊宇全不達標,卻自稱為寫作之大家,方為大誤。造文者無分可否,只要會寫字讀字,有言欲暢,皆可造文。如鄺俊宇只自稱「寫手」而非「作家」,絕對能減少非議如今。依我之見,鄺體並非妖魔佞言,只是好事者將之發揚光大、使之燴炙人口。鄺體亦並非主流,只是小眾之道,而且只是一般語文低劣的成品,並不罕異。

關於標點斷句,這裏實分之為二。先說斷句,亦即句讀。很多中文為母語的人在寫作時,「我手寫我心」的想法太根深蒂固。然而事實上如今的白話或書面語,跟口語已非相等,普通話與廣府話皆然。不熟習中文寫作的人時常有過多斷句,這是不少語文學習者常犯的錯,因為他們總覺得這些斷句應因應語氣而分。事實上斷句的作用確有如此,卻如同拉布—偶用見效,常用見煩。有時我們為了拖慢文章的節奏,或者希望突出句中某個地方,會使用密集的斷句分割句子,卻是鮮有的特例。而因為網絡流行,段落幾近沒落,只剩下鬆散的句子,自此文章不似文章。沒有段只有句模糊了斷句的作用,令部份寫作者以為只要語氣稍有停歇就必須斷句。

再說標點。中文本無標點只有句讀,標點自洋文移植過來,自成一格後,便生出相應的使用標準和原則。句子暫停時就要使用逗號,而完結時則使用句號,這是小學老師教的。但這只是過於簡單的基本原則,如老師隨後沒加以解釋,學生便很容易生出誤會。一句句子的完結並不代表整段意義就此結束。老師很少清楚說明,因為他們會以為學生都明白,明白段落和句子之間的分別。如前述,現在在網絡寫文章,有分章分句卻沒分段,更甚者連標點也完全不用。如此更令本來惑之不解的學生,對標點的認知就此水過鴨背,這實在常見。順帶一提,不少人有見像鄺俊宇這樣逗句過多的行文,令他們總是刻意隱藏自己的逗號,文句變得冗長而難以閱讀,這也是常有的標點誤用。

至於你們說他矯情、說他無病呻吟。亦舒、瓊瑤甚至張愛玲的小說也不一樣被非愛情小說的群眾如此說道嗎?這只是別類讀者群的偏見。難道他的書種你不會看,就能說他是無病呻吟嗎?其讀者群閱後自有其感觸、反思之處。除非你認為愛情小說不應存在,否則這種批判是絕無意義的。可是不問世事的人也常說政論版的文章無病呻吟,他們亦並非小眾,那難道這也要遂其所願嗎?再說辛棄疾也曾「為賦新詞強說愁」,這只是一個寫作者蛻變的階段。而你們這些懂得愁滋味的,何不是「欲語還休,卻道天涼好個秋」?不過這裏又說,某些人對鄺俊宇文章的譏諷本源於他們對其讀者群的厭惡,而並非作者本人,鄺俊宇只是代替其讀者成為箭靶。孤高不問世的文人不知就裏竟然較真,把區區玩笑當成學術討論,還以為是文壇主流,才真是無事生事。

行文不通、辭不達意,這方面我沒有能為鄺俊宇辯護之處。想必作為前途無可限量的政治新星,行文達意對他的政途更為重要。這些那個政黨前輩竟沒能給他的提示,要擔心的恐怕是另一個問題。況且只因文筆拙劣就將之打為「鄺體」,你怎不把影響更廣的《蘋果日報》打為「蘋體」?我並不是說「西洋也有臭蟲」,我只是說鄺俊宇不濟的文章沒有外間危言的普及程度。你可以說鄺俊宇的語文低劣,但絕不可以說鄺體大行其道毀損了香港文化水平,他沒有這種影響力。

最後引用《走音歌后》主角Florence Foster Jenkins的名言:「People may say I can’t sing, but no one can ever say I didn’t sing.」鄺俊宇的確寫得不好,但鄺俊宇之所以能自稱作家鄺俊宇正是他還不斷地寫,還不斷地接受你們恥笑。

隨筆    2016年9月18日下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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