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戀花(五)

前文請閱:蝶戀花(一)、 蝶戀花(二)蝶戀花(三)蝶戀花(四)

檻菊愁煙蘭泣露,羅幕輕寒,燕子雙飛去。明月不諳離恨苦,斜光到曉穿朱戶。

昨夜西風雕碧樹,獨上高樓,望盡天涯路。欲寄彩鸞兼尺素,山長水闊知何處。

——晏殊

這手上牽纏著的頭髮細幼如絲,果真是那熟悉的觸感。從頭皮直梳到髮腳,從溫熱到冰冷。每個人其實都是如此,本來生出來暖哄哄,很快就失溫,逐漸變成死寂,然後一聲不響地、像頭髮被剪割斷。我身體裏的溫度也該已掉落到冰點。幾度溫存過後,腦袋清空而變得冰涼,心臟又恢復冷漠,連掌心也都是寒氣迫人的。這樣把伊人抱住,會否將之凍死?原來一頭熱,漲得快、冷得更快。

我的世界沒有太陽,只是無盡的永夜。因為太陽只有一個,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,月亮無論怎樣模彷太陽,也是只徒具外表,既沒足夠力量,也未可帶來安慰。要是我們最終也是陷入黑暗,何必殘留這可有可無的餘光?

打著思量,胸口被濺濕了一大片,白晢臉盤上裝著流出的晶瑩,然後溢到我身上。這個世界還值得枉付熱情去滴淚嗎?別發傻了。
我伸手去抺,手掌停在那臉蛋上。皮肉是溫熱的,激水是滾盪的。受到這般刺激,我的心臟因為過份糾結而猛烈泵打血液,那是仍未涼卻的僅餘。

「晉助,你可以答應我,要再掛著這種難過的臉嗎?」那弱氣的聲音聽起來不是更難過嗎﹗
我緊攬著他,將那臉龐完全收進我的胸懷,「不看就行了。」
「不看著,也會感覺到。」說話時那打從喉底噴出的暖氣直打我心,使我的心頭瘙瘙癢癢的,連腰間都變得蠢蠢欲動。
「只要花不凋零,蝶不折翼,看起來還是美如仙境,誰會在乎它們的心情?」
「胡言亂語了。不是看起來怎樣,是你內心怎樣想。」說著,推下側躺的我,架起半身來,從上空跟我打了照臉,「我只想每天醒來看見你的笑臉。不是猙獰的歪笑,而是自然流露的歡顏。你那個剩下的隻眼,還想抵受更多殘酷的事嗎?你做的,不是你做的也是。」然後把我的臉完全沾濕,柔媚地親下我的右眼。
我的頸項肩膊全被秀髮圍繞,散落之際飄來桂花香,「你要是那麼難過,我又如何高興起來?」我把那臉塞進我肩頸的空隙,讓他高挺的鼻樑頂著我的顎骨。
「身體那麼冰冷,汗還不進流著。」圭遞手替我印著抺著,印著抺著。每一下觸碰都疑幻似真、虛虛惘惘的。

「我說啊,圭。你甚麼時候當起一橋喜喜的寵姬來?」想念起來就問道。
「奴家才沒才幹當寵姬,奴家只是一介遊女。要是高杉大人不嫌棄的話,也大概只能當高杉大人的賤婢。」又在打這種趣,裝傻裝上腦了。
「我不需要婢女。但小妾的話,加多幾房都不打緊。」我嗤一下鼻子,臉部肌肉微動了一下。
「笑著就好了。別浪費一張俊俏的臉。」圭頓了一頓,「就說你在意這個。以後很怕跟你開玩笑。不知道日後會不會氣上心頭把我劈死。」我捏住他的臉嘴。
「不許你這樣說。以後,都不許再說。」我有點老羞成怒。
他看著我失態的臉,竟自個在放聲大笑,「哈哈哈哈,雖然高杉大人外表冷峻,但內裏原來是少女玻璃心。難怪銀時常常說你是個中二罷了。」
哼!怎樣的?

我換了個姿勢,但覺手臂被壓得發麻。
「老毛病發作嗎?一提起他就這個鬼樣。」
支起來轉向床邊坐著,「不提不可以嗎?」
「喔,真的氣炸了麼?」他從交抱住我,幽幽長髮跨到我的胸前,「原來是要靠發怒來暖身,這樣呀,可會傷身子。」
「囉嗦!」可也不是真的怒,只是有點心塞。
「少在那邊賭氣,身子壞了可不能那個了。」我看就只有你自己想要罷了。
「喔?原來就只是想要那個?」我承他的玩笑調侃著。
他聽罷一楞,調笑著說:「不然你以為怎樣的?」
我隨手執起擱在那邊上的煙管,點起來吸索著,「沒有怎樣。只是那樣的話,我會很失落。」
「嗯哼。」他正靠我左肩,我看不見他的表情,想不到那嘆語在表達甚麼。
「我不會走,也走不了。所以做那個也好,不做也好。要殺要剮,悉隨君便。」
我不語,凈吸著煙管,感受著那肌膚之親。體內剛滾翻的火熱緩和到平靜的溫暖。

圭起身,替我披著那深紫浴衣,自己也隨便穿著那身麻煩的衣飾。果然還是浴衣最舒適方便。
他坐到窗台,看著那一朝夕後的玉輪,隨擺的散髮跟不整的衣裳帶出一種淩亂美。如果這個世界只有這一室的空間,可漂亮幾多?假如要讓我放棄摧毀這個正在崩塌的世界,不如就把我囚禁這裏至死吧。我不會離開,也離不開。
這是第一次,我們的心真的緊貼著。
應該是這樣的,我知道。

「要是來很自私點,我希望太陰不沉,要是月去日來,彷彿你會消失。」
「圭,你難道沒發現,每次都是你背我而逃。不是你該不捨,是我應捉緊。」我整好衣服,咬起煙管同時坐過戶前替他理好,「只要你希望,我時常在側。」
「總督你,還有你的海賊隊員呢。哪會是我想的就可以?」那一抺哀愁映在平和的笑臉上,這種反差久違了。
我仰瞻明月,忽爾想到,「圭,你知道太陰有個別稱叫『桂魄』嗎?」
我拿刀割破頭,抽出他的腰帶,在那內反的一面寫上「三千世界鴉殺盡,與君共寢到天明」。
「那樣可以嗎?只要我一息尚存,必不讓桂魄遠去,我魂共與君共枕。」
月下花姿嫣然,播滿馥郁金桂香,綻放那艷色冠瓣,小小蛺蝶是無法抗拒。就願折翅再不飛,今歇於此,從此歸此。

翻階蛺蝶戀花情    容華飛燕相逢迎
誰家總角歧路陰    裁紅點翠愁人心
天窗綺井曖徘徊    珠簾玉篋明鏡臺
可憐年幾十三四    工歌巧舞入人意
白日西落楊柳垂    含情弄態兩相知

——蕭綱    《東飛伯勞歌二首之其一》

完筆    2015年6月23日下午茶時間

(Partially inspired by: 猫侍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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