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與陰陽師(4)- 緣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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狐與陰陽師(1)- 緣聚
狐與陰陽師(2)- 緣散
狐與陰陽師(3)- 緣起

真的沒想到日思夜想的這個「人」真的跟神樂有關。雖然好或壞本身也跟神樂無關,但的確是她牽成我們再會的因緣,若說報了甚麼果也不能怪誰。若然我們從未相遇,也許無從發生今日的事。
「求求你啊嚕,不要對阿銀出手啊嚕。他很良善的啊嚕,絕對,絕對不會對你姐姐做甚麼壞事的啊嚕!」神樂拉住我的衣袖、跪在我面前。
「原來叫做阿銀。」我不會忘記這個名字的,謝謝妳神樂,「果然跟你很相襯,臭銀狐。」
「我不想講廢話。神樂,妳讓開!」那銀狐用法力隔空推開神樂,直到十尺外的大樹旁。
「儘管來收我吧!」眼神中充滿輕視,「你連神樂都打不過,難道又覺得會打得過我?
「而且想你姐姐的死顯得更不明不白,就儘管殺死我。」
妖言惑眾!
「你閉嘴!你是殺人兇手,當然有千言萬語可用來狡辯。」我怎樣都不會中他的圈套。
「我不會說那跟我完全無關,但『我不殺伯仁,伯仁卻因我而死』。三葉夫人是為保護我而死,殺她的卻是那些野蠻不講理的村民。」銀狐收起笑臉,我感覺他並不是在狐惑我。
「若你沒有做出挑釁行為,誰會來獵殺你?」我不能就此信服他。
「當初神樂都沒挑釁你吧?」輕輕一言已講破了我的心事,這頭銀狐果非池中物。
一瞬之間,我失去意識。我連他在何時出手都看不見,這就是實力的差距嗎?

醒來的時候跟那時一樣,見到的是姐夫。姐夫總是跟這些狐群關係密切,太令人懷疑了。
「總悟,我是來跟你道別的。」姐夫的臉色表示著這跟平常的道別不同。
「你說甚麼呀姐夫?還有那妖狐呢?」我緊張到架起身來。
「總悟,我無法面對你,就算死去都無法面對你姐姐。我無法讓你殺死他,就算他對你們做過甚麼事。」
「你說得我更混亂了。」忽然想起神樂跟我說過的話,「姐夫,你跟那頭銀狐相識的嗎?」
「何止相識,簡直淵源深厚。比你姊弟早十幾年就認識了。」姐夫續說,沒有理會我是否在聽,「總悟你聽過『救一命,償一命』嗎?雖然這樣說很低劣,但我們只是死了一個人,已是便宜了。我,或者你,根本都不應該還在世上。應該活著的人沒有活下來,應該死去的人死不掉。我們的痛苦都是我們的業,要我們活受罪。」
我預料到姐夫要說些我不想聽的事情,但若始終不明不白到最後便會悔恨。
「姐夫,你就繼續說吧,不過請你從頭到尾、一滴不漏地講。」

姐夫娓娓道來的不是個好聽的故事,但就算掩著耳朵不想再聽下去,心內還是側耳聽著。
姐夫的家是巫醫世家,世代供奉著代表「月」的銀狐。那頭狐很易滿足,只要獻些菊花酒就可以。銀狐每次飲完都會留下一些狐毛作為交換,而土方家就是利用狐毛作為藥引替人治療。因為狐毛殘餘深厚的法力,所以治療效果相當顯注。

原本他家百餘年來都未曾見過那銀狐,直至姐夫八歲那年一場大風雪,雪蓋住他家的小木屋。銀狐前來的時候,家人全都泠死了,只剩下被緊緊護著的小小姐夫奄奄一息。本來以他尚是幼小的身軀肯定也是沒救的,但銀狐跟姐夫交換真元,待姐夫的真元和軀體都恢復後才換回去。雖然撿回姐夫的小命,卻令銀狐元氣大傷。那時姐夫年紀雖小,卻早已懂事。大寒雪地裏精元大挫的二人相似唯命,相互照顧。銀狐且替姐夫重建住屋,將妖道結界伸延到木屋此處,以便照拂姐夫。

到姐夫過了二八之年,開始到鄉鎮幹活,認識了姐姐和我。那時候我的身子很弱,也是靠姐夫的狐毛養好的。但鄉民不多接受狐仙之說,認為狐化人形皆為妖道,所以只會間中才到山上跟銀狐重聚。

銀狐本會四處周遊,間中會到像我們那種人煙稀少的村落,模彷當下人類的形態。竟在那時遇上曉陰陽之道的姐姐,且成為朋友。但兩人也不知道對方跟姐夫的關係,只因為姐姐認為銀狐不存惡意,而銀狐又覺得姐姐是難得願意主動親好的人類,才發展的朋友。

姐夫不在家的某日,銀狐經過我家想要跟姐姐打招呼,無意踏中我打翻了的聖水,以致在鄉民前返現原形。鄉民說要燒死那頭狐,姐姐不忍見之,偷偷放走被拘禁住的銀狐。銀狐受聖水所傷不能跑遠,姐姐便摸黑抱住變回原型的銀狐獨自跑到好幾百里外的破屋,村民不知姐姐在內放火燒了。被姐姐全身護著的銀狐得救,待法力回復想救姐姐時已回天乏術了。

「前面的事情,是我身上的事實,也是我不能讓你殺他的原因。
「後面的事情,我只是剛才聽他自己說的。因為我回來的時候,你跟村民都說你姐姐是被狐妖所傷致死。我不知底裏,而且那時已然下葬,我也無從否定。」
姐夫背著看著窗外的藍天,咬著的蘆葦草枝沒有停過擺動。
「明明捨命救了我,卻為甚麼又令我愛的人死去?」姐夫低下呢喃著。

「姐夫,抱歉阻了你的沉鬱。」我走到姐夫面前跟他說:「我恐怕你已經被狐惑了。是他讓姐姐露了狐尾巴,鄉民以為姐姐是狐妖把她燒死。」
姐夫不說話,是因為我說的事實跟他想像的出入太大,覺得不可思議嗎?
「那是我親眼所見,是那個狐妖施的妖法!否則如何解釋這種事?」
「阿銀,你說吧。這是甚麼回事?」姐夫對著房外叫道。
「明明都在你身上施了遺忘之術,你偏要翻起來記。」那銀狐說著慢步走進房中,「我也沒想到終有被揭穿的一天。三葉夫人,很抱歉呢。我不能守諾了。」
他知道我一見他就怒上心頭,馬上用法力制我的語言和行動。
「總悟君,你就冷靜點。先聽著再說話也不遲。不過該怎麼說起呢……」這個人的說話態度真好可惡,令滿腹疑惑的姐夫也開始焦躁起來。
「就單刀直入吧,你姐姐真的頭狐。狹義來說是頭赤狐,非常普通的犬狐。不過呢,說是你姐姐,卻又不是你姐姐……」
胡扯甚麼天方夜潭呀?
他續說:「你對家族侍奉的神宮應該沒甚麼印象吧?那應該也不會記得它是怎樣衰亡的吧。」他說的是事實,我就連神宮的名字和位置也全然不知,因為姐姐沒跟我說過。

「你家供奉的也是狐仙,是一群盤躆農田附近多年的赤狐。如果你不相信,看看你姐姐為你縫制的烏帽,繡有神宮的紋號。那時候因為神宮侍奉者中有人不睦,竟盲了心眼火燒神宮。那些狐群只是稍稍有點力量,據你姐姐所說,比起我的十分中也無一,當然也沒甚麼道義可言,所以發生事了竟四散而逃。你的家人拜求狐仙大人要把你保下去,因為大火以後就只剩下你這點血脈,內亂卻沒有停止到。其中一頭赤狐答應了,並附身到你那經已被砸死的親姐姐身上,並以三葉的身份自居。

「你姐姐故意不告訴你事因,是寧願你怨懟狐妖,總好過對人性失去信心,然後安安份份當個陰陽師。詳細的事情我都不清楚,事實已跟她一起長埋黃土。

「直到遇上十四,因為十四一身狼狐氣息,以為他是同類,既又相愛於是成親。成親之後很快就知道是搞錯了。不過也太遲了,但又恐怕耽誤了他,惶惶不可終日。

「而我跟三葉夫人的相遇是在那幾年之後,我也不知道她就是十四的妻子呀。我以為她在跟我開玩笑,因為我一直以為她只是個女陰陽師,而且多年壓制住自己的力量,狐類的氣息掩飾得非常之好,我完全不覺得她會是頭狐。於是她帶我到你們的屋子裏,要讓我看原形。不過到了這裏,你應該不記得了。你只會記得姐姐變了狐形,忘記了自己那時在做甚麼吧?」
我印象中的那並不是在自己屋子裏,而是最後被火燒的屋子。

「看你迷惘的樣子,該是我的遺忘之術使得不錯吧。你呀,知道之後可別崩潰啊!」然後摸摸我的頭。我又驚又怕,唯恐他的話真的會令我崩潰。雖然一心覺得他是騙我的,但卻無法不相信。
「是你第一個看到她變成狐身的模樣,然後『啊!』聲大叫到整個村子裏的人都知道,『狐妖附身啊!狐妖附到姐姐身上啊!』這樣的。你知道嗎?像你姐姐那樣長期把法力壓抑住,要解放出的話也不能收放自如。所以她既不能變回原樣,又不逃不了,結果被村民整整圍住。我情急之下把她飛躍帶去。

「本也可以無事,但村民認定你姐姐並不像你所說是『附身』,而是本身就是狐妖。所以身為弟弟的你,也當然是狐妖吧。既然姐姐拿不到,至少都要拿到弟弟。我把你姐姐安置在村外一間荒廢屋子裏,本來就囑咐她別來幫倒忙的,她還是偷偷地跟來。我隱身走到拘禁你的地方,附到你身上,再在村民面前假裝被迫退。附身後是要先回復原形一會才可以化成人形和使用力量,我也是老馬失蹄了,忘記了你也是個陰陽師。法寶之類的東西,村民就算不會用也會借來使使。這次倒過來要你姐姐來救我,我們逃到破屋卻被後來追上的村民放火圍攻。」

「為甚麼你就逃得掉,姐姐就不能……倖免於難?」我這才發現已被解開。

「她真的把法力壓抑得太久,而且要維持已死之人的軀體費掉太多力量,去到那時再要使出法力,已經油盡燈枯。連把我帶走,也只用血肉之軀。所以就說我不殺伯仁,伯仁卻因我而死,幽冥之中,負此良友!三葉夫人……實在不可多得。

「她的精元化成了一塊赤玉,我收回來了。十四,這個交你了。」
這麼一說我才發現姐夫已淚流披面,我從未見過冷漠的姐夫會有如此激烈的情感起伏,大概最愛姐姐的人並不是我。
姐夫接過赤玉,將之藏於內衣袋裏,讓它緊貼自己的心臟。銀狐拍著他的膊頭對他說:「十四,我不是故意瞞你。從前我並不知道你跟三葉夫人的關係,直至那時候見到總悟君。我以為只要一直不碰上總悟君,就可以讓你們以那個故事當成事實。我在三葉夫人彌留之際可答應過她,不能讓總悟君知道自己是狐仙啊!」
姐夫甩開銀狐的手,默然地站起,撕下一條布條,寫上字,塞到我手心。一句話都沒說,悄悄地走了。
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姐夫,然而這個落莫的背影已經烙於我心深處。

「還要報仇嗎?」銀狐問我。
「我不知道。我至今仍然無法接受身邊最親、養我育我照料我的人,竟是我一直最痛恨的狐妖。」我鎮住內心的激動,嘗試平靜地說話。
「慢慢思索吧。我不會走。待甚麼時候你想殺我,我也無任歡迎!」銀狐張開臂作歡迎狀。
「我怎能殺你?像你那樣說,你反而是我的救命恩人。」我握緊拳頭,心裏鬱結難抒。
「隨你說吧。不過我看,你聽故事聽到忘記了甚麼重要事情吧?」
我這才發現這個屋子裹有種別樣的空虛感,「神樂……神樂呢?她剛才應該還在一旁看著。」以神樂那麼緊張,要是我暈倒,也應該會在某個地方偷偷看著吧?

「總悟君,看來你有很多事情都不記得了。我看你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?」又在吊我胃口,難道為難我很有趣嗎?
「你一出手,她就撲到你身上。」我毫無印象,對他說的感到陌生。
我有出過手嗎?出手的不是你嗎?我竟然連自己做過的事都忘記了。
忘記了,通通忘記了。連我才是真正害死姐姐的元兇這件事,我都忘記了。
「你向著我攻擊,神樂應聲而出,緊緊擁住你。你所唸的狠毒咒語全都打在她身上,怕且只有你才可以替她解咒。」
這恐是永久封印的咒,哪會有解?
「我也知道這是強人所難。這個也只能看神樂自己的修為。畢竟總悟君,幸或不幸,你的道行未夠,她應該能夠自行衝破。」

他把我帶到神樂療養的石洞裏。她看起來安靜和和氣,就像從前睡著一樣可愛。
「石洞和木屋我間中都會來。雖然十四是不會再來這邊了,但我還是會留著。只要你有準備菊花酒,我一定會飛奔過來。」銀狐連拍我的肩頭,然後一溜煙飛走,好像表現到要把神樂交給我看顧的意思。

連日來我一有閒餘的時候就來看神樂,跟她說話,餵她飲水。因為這個石洞有銀狐施的重重結界,所以她的安全我不擔心。怕的只是當我百年歸去,仍未得見她醒來的一天。正如姐夫所說,這是要我們「活受罪」。

對了,姐夫給我的布條我那時都沒看過。我放了在衣袖,幸好袖衣不常洗滌,字跡才沒被刷掉。
字並不多,就只是「人血可療,作契可殺;人狐岐異,好自為之」。
我了解姐夫的意思。想要修仙的動物,會有吸飲人血、吃食人內臟來提升自己的力量。只是有些吃吸過份,忘了修練之道,就會掉進妖道。不過親自餵血,是訂立契約的其中一種方法。所以此法雖可救治神樂,卻必須跟她立下契約。
姐夫怕是跟銀狐太過親好,最後招來禍事,所以想警醒我的意思吧?
而人血餵妖,立契之後妖靈必須順從人主的意思,不得違逆,這也是可將之殺掉的方法。姐夫應覺得我仍會想殺掉銀狐,才留下這個方法。不過現在,我已經不需要了。我只希望神樂可以轉醒過來。

雖然沒有問過神樂的意願,但我還是讓她飲下我的血。未幾,眼皮已動。不一會,整個人都能活蹦亂跳。我高興到將她抱住,好怕這是虛幻的。
「阿總,你做甚麼呢啊嚕?我不能動啊嚕!」但她沒有掙開。
「沒有呢,就是覺得能這樣抱妳就好了。」歡欣的時候原來都會流下淚來。
「那好吧啊嚕。」
「神樂,我問妳啊……」我深一吸氣,「妳願意當我的管狐式神嗎?」
神樂爽快地點頭,「當然可以啦啊嚕!這樣就可以經常跟阿總在一起呢啊嚕!」
「不過這就不能回來妳爹娘那裏。」這是銀狐跟神樂說過的事吧。
「也不差在這一百幾年呢啊嚕。」雖然說著事實,但心裏怎麼有種毛毛的感覺?

我備了菊花酒,召銀狐過來跟他交代神樂的事。
「那還不錯吧?離開之前當個人類的式神總好過獨個兒迷迷惘惘、不知如何是好的。好好的幹吧,神樂!」銀狐伸手搓她的頭。
「知道了啊嚕。阿銀要有空來探望我啊嚕。」神樂扁起嘴來。
「你也一樣啊,阿—總—君。」銀狐笑的時候泛著銀光,「我嗅到菊花酒的味道了,果然這才是我最喜歡的味道。我要走了。這裡是我的毛髮,給你吧。」
銀狐留下狐毛就離去。

從此,神樂就以式神的身份助我好好做陰陽師的工作。
雖然經過這些那些之後,我也想過是否該放棄當陰陽師呢?但似乎不做陰陽師,白費了很多人的努力和期望。這也許是種緣份吧?無論甚麼時候,總有個狐仙在我一旁守護我。真慚愧呢,想要保護人當個男子漢,卻永遠待在女子的庇蔭下;想要獵狐,原來一直也被狐仙包圍住。

[按:終於都完了,這個。

有關土方、三葉和阿銀的故事,我本來是想輕用一言半語就解決掉。後來覺得,這個謎團還是解了好。於是變得寫得過長,阿銀的出場率也過份地多。而且細節多番作大幅度刪改,怎樣都不滿意。也最後無法寫下三葉對阿銀說,嫉妒他跟土方的關係,這種說話。

關於三葉的稱呼,我甚至有想過一直只用「姐姐」、「妻子」、「赤狐」這些稱呼,而不叫名字。不過「三葉夫人」這個叫法,除了是對已嫁女子的尊稱,另一方面也是模彷《西遊記》中一些對女妖精的叫法。甚至其他好些志怪小說都會用「夫人」這種敬稱來稱呼女妖。所以這樣okay吧?]

完筆    2015年6月21日午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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