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與陰陽師(3)- 緣起

前文請閱:
狐與陰陽師(1)- 緣聚
狐與陰陽師(2)- 緣散

「土方先生,你必須要救救阿總啊嚕。是我不小心傷害了他啊嚕,都是我的錯。除了你,我都不知道可以求誰啊嚕。」土方先生是阿銀的人類朋友,而且是個大夫,希望他可以救到阿總。
「你為甚麼會認識他?」說話聲自後而來,似乎來自遠方,「不是跟妳說過不要跟人類來往嗎?」
「阿銀你真過份,你自己就可以跟土方先生做朋友啊嚕。我就不可以啊嚕。太不公平了啊嚕!」我緊張阿總的情況,情急之下發了阿銀脾氣,「還是先讓土方先生救他吧!可以嗎,土方先生?」
土方先生咬著蘆葦草,一臉苦惱地說:「就算妳不求,我也會救他。」他仔細查看阿總的氣息,「醫者仁心。更何況他是我的小舅子,我早已把他當成親弟。」
阿總是土方先生的小舅子?那麼,不就是阿總姐姐的…..
土方先生替阿總診脈,「不過我也想知道你們怎麼會認識的?」
「他說要往山上啊嚕,是在中途遇上的啊嚕。」我小聲地說。因為這樣說肯定就會被阿銀責罵,要是我不現身,阿總這種欠缺經驗的陰陽師肯定不會見到我。
不過不論是土方先生還是阿銀都沒有再說話。
「嗯,我可能要讓阿銀來幫我。不過這段時間,神樂妳要跟阿總保持距離。靠得太近又會搶他的精陽。」土方先生沉吟一會,「要是妳真的很擔心,就到那邊的窗子看著。」他伸手指去,「何況讓阿總醒著見到妳,對他都不好。」
「喔,我知道了啊嚕。太感謝你了啊嚕。」我作揖致謝,然後退出屋外。

「真是孽緣呀。也許總悟命中注定要跟狐仙交纏一輩子吧。」我在屋外聽到土方先生彷彿在自言自語。
「噓。」是阿銀的聲音,「神樂,妳別偷聽。我要跟十四好好討論怎樣治理總悟君。」
明明土方先生說可以的,阿銀怎麼那樣橫蠻不講理!不過我一直都是依阿銀的主意,而且我的確沒能幫上甚麼忙,只得諾諾稱是。

我離開土方先生經常進出的那山中小屋,回到那片恰如無盡的森林。
那小屋位於結界邊綠,外表雖然殘舊破落,但內裏卻是完整無缺。大概是阿銀施的法術吧。聽說這是土方先生小時候住的房子,那時候家人都健在,但不知哪日起土方先生的家人都不知所蹤,連土方先生都是偶然才回來一次。阿銀幾百年以來都沒跟我說過他有跟人類來往,要不是幾年前遇上土方先生,阿銀才不會說。
但為甚麼土方先生馬上就可以看到我們?不是說我們不故意現身的話就看不到我們嗎?阿總尚且算是個陰陽師也沒這種能力,為甚麼土方先生反而可以?
這個森林看起來只是很細小的一片綠,但其實被注滿法力的林間根本就摸不到邊際,是我們這種別等生物的生活空間。不過所謂的「我們」,基本上就只有我一個。但清幽有清幽的好處,這是個修練的好地方。如果在從前爸比媽咪的那片林,狐群大一班,想要專心練功也很困難。

「別練了。我教妳這個。」
「阿銀!」忽然又出現在面前,又驚喜又害怕。
「看來以後間中都會發生這種事。從前怕妳修為不夠又好勝所以沒教妳,現在怕以後會重蹈覆轍,學了也無礙。」阿銀看上去十分苦惱,似乎還在猶疑,「不過妳真要分清楚甚麼人是來殺妳,甚麼人要跟妳做朋友。」
「要教甚麼呢啊嚕?」
「是壓制自己法力的技法,能做這個的話,就不怕傷及身旁的人類。」聲音忽然哀然起來,「不過因此也不能用防身之法。我的師匠在以為友好的人類面前壓抑著超強大的法力,所以被輕易獵殺掉,他還是擁有三千年道行的空狐,所以別說妳這頭小毛狐了。這種事情要說幾多有幾多。
「我不會說人類全有壞心害我們,不過『防人之心不可無』這句妳聽過的吧?」阿銀很少如此認真。於是我答應了他會帶眼識人,他便馬上教我抑制之術。
抑制之術其實很簡單,只要把元神縮到只有丸子的大小,塞在身體上某個別人不知道的地方就可以。但因為元神被壓縮,所以就如阿銀所說,無法使出法力。

「學會了就跟我去找十四。」就是讓我去見阿總的意思嗎?
「阿銀,可以先問你一個問題嗎啊嚕?」
阿銀一臉呆相,該是沒料到我會反問。
「為甚麼你會跟土方先生做朋友啊嚕?你還有其他人類朋友嗎啊嚕?」
阿銀思索了一會,便說:「從前有過一些,但近五百年只有十四和他從前的家人。」
「那為甚麼呢啊嚕?」
「從前因為我誤交人類朋友衝禍了所以不敢重犯。跟土方家的人結交,是因為他們救了我。」

土方先生用阿銀帶的食材做了一頓簡單的晚飯給我們。其實像我們修為多年的狐仙,早已練成辟穀之術,吃飯甚麼的其實很多餘。不過土方先生煮的東西超好吃,只是吃得偏門,所以我在土方先生家吃飯時總會吃好多好多。阿銀卻只會飲酒,不過今日他卻滴酒不沾。
「阿銀替總悟化了妳輸的精氣,又運了些正氣內力,已經好了很多。剛才醒了一會,但可能身體還是無力的,所以又睡了。我給他餵了些清淡的。看明早會不會好些。」土方先生怕我擔心,一上來就報來阿總的情況。
「土方先生……」我支支吾吾,覺得想要說的話很難開口。
「別問些有的沒有。」阿銀警喻我。
「不相干。」土方先生如是說。
「為甚麼土方先生能夠跟阿銀做朋友呢啊嚕?土方先生不是明知阿銀是頭狐嗎啊嚕?」這幾天我都在胡思亂想,盡是想這種問題。
「是『狐仙』。」土方先生說著放下飯碗,「我們是鄉裏人,會拜狐仙。因為狐會捕走吃掉莊稼的所謂『害蟲』。而且我們家裏有別的東西要時常拜託狐仙大人協助,在一些人眼中是迷信,但其實我們家所供奉的是實實在在的『狐』,剛好這頭狐是阿銀罷了。」
「嗯嗯,」我點頭,「我也明白了啊嚕。在我爸比還初練成精時,我們那裏的人都說我們狐族會帶來喜事啊嚕。只不過我們有些先祖做了些顛覆他們世界的事,才令他們那麼討厭啊嚕。」
「總悟是個聰明的孩子,他慢慢地應該就會明白這種道理。」土方先生又再垂下頭吃飯。

阿銀跟土方先生在飯後低聲商量一些事情,然後阿銀又跑走了。之後土方先生一直在看顧阿總,土方先生看上去已經沒先前那般憂心了。
「姐夫……」阿總醒來了,還是氣如游絲,「我為甚麼會在這裏?」
壓制了力量的我站在遠處待著,不讓阿總看到。
「那頭女狐送你過來的。她也是千辛萬苦的才來到這邊找我。」
「有多難?像她這種幾百年道行的妖精,要到哪裏都不難。」阿總睨視著土方先生,似乎不滿土方先生為我講說話。
「要把傷重的你保全到這裏就不容易了。」
阿總似乎吸了太大口氣,呼吸不順,馬上咳出血來,「還不是她,我才會受傷的嗎?」
「要是她存心傷你,你還在這裏?還以為你是個明白人。」土方先生說著替阿總拍背助他順氣。
阿總頓了好一會,思考了一陣子,帶點無奈地說:「我明白,但實在……」話沒說完居然就哭出來了,是想起了姐姐的事嗎?

「聽說你的法力也進步了不少,神社的工作如何了?」土方先生換了話題。
「嗯,還不錯。神社的近藤先生很好,雖然他也自稱不夠強,但還是對我傾囊相授。」阿總笑了,土方先生那張一直板著的臉也顯得稍稍寛容。
「不過,坦白說吧……」阿總思忖著說:「也得她讓我實習才可以。但我始終,還是打不過她。」話中無不表現失望。
「你還年輕,未來的日子還很長。而且陰陽師也該不只收服妖道,而且天下尚算太平,應該沒有太多機會做這檔事。聽說你最強於遁甲方術,只靠這個的話應該都足夠做個有薄有名氣的陰陽師。」

「姐夫……有些事情不知怎麼形容才好。」阿總眨了好幾下眼,還是沒吐出話來。而土方先生卻一直安靜地待著。
「我覺得自己很卑鄙……」土方先生聽罷大笑起來中斷了阿總。
「真不像你呢!你平日都自負非常。我會以為你病壞了腦子。」
阿總急赤白臉的,「喂,不要笑得太過份。」
土方先生也就停下來,擺手示意阿總繼續說下去。
「卑鄙吧。一來是字面上的意思。我利用了那隻狐妖的真心善意,出奇不意地插向她的心臟。雖然最後沒有大礙,但我的確做了卑鄙的事。
「二則是對姐姐和大家來說。大家都是被妖狐害死的,我卻……我卻對那妖狐動了不該有的情感。」那是甚麼意思呢?
土方先生沒有回應,卻又不像在打量些甚麼,似乎是等著阿總繼續說下去。
「我該怎好?」
「也不是怎麼樣的問題。但你想清楚吧,也許她只是一隻想要得道成仙的小狐,並沒有走入邪道呢。」
「我怎麼能知道呢?姐夫難道你不恨狐妖嗎?難道她不可能是殺死姐姐的那頭狐嗎……」
土方先生打斷了阿總的說話,「你姐姐的死是意外。再說,她也不可能是那隻狐。你可才是真正見過牠的人,你明知道她不是。」
「你為甚麼要替狐妖說話?明明就……」阿總垂下頭沒再說了。
「你自己都說不下去了吧。問問你自己的心都知道了。」
他們的說話我聽得一頭霧水,事情似乎比先前的一言半語複雜得多。之後土方先生還肯定地再說那時候出現的犬狐並不是我,再跟阿總詳細地講了我的經歷,包括我遠渡重洋而來,是為了要追尋跟隨海盜衝世界的哥哥。這些事應該是阿銀跟他說的吧。
「她是單純因為自知不足,又覺得這裏適合修練才留在這。而且從未接近人群,從前是因為在附近採藥才會遇上。」

待土方先生歇下,我偷近到阿總的床邊,默靜看他。我的友啊!以為是上天給我種上的緣,怎麼竟是這種恩怨難解的孽緣?只想找個人跟我聊聊天、鬧著玩罷了。我也想回去我本來屬於的那個地方,跟我的同族一起,但是我不可以呀。
「是妳?」摸黑中那雙大眼睛看起來還是很閃亮。
「對不起啊嚕,我會走的啊嚕。」我想要抽身,卻被他手拉住手。
「說對不起的人是我。我知道妳可能深受傷害,但還是請妳體諒我。」阿總的聲音已經比剛才更加有力。
「不過要做朋友的話,我不知道有沒有這個能力。」我的淚水不覺滑下,滴到手背流到另一端。
「妳是白面金毛九尾狐,有八百年道行,又有高人指點。我卻是個想做陰陽師的小伙子卻沒有能力,也沒機會,連前路都不清。」為甚麼平時說話生硬,現在說著絕情話卻特別溫柔呢?
「不是這樣的啊嚕。我不相信啊嚕。既然阿銀和土方先生可以做朋友,我們都一定可以的啊嚕!」
我在阿總的床畔哭了好久,也聽不到任何迴響,就已經沉沉睡去。

翌日清早,我還在同一位置卻枕著軟墊。朦朧中聽到阿總跟土方先生說話。前前後後都聽不清,只聽到土方先生說:「人跟狐是可以共存的。只要懂得方法就可以。」
還有「所以我才說你姐姐的死是意外,不是誰造成的。」
然後阿總說:「好了,我相信了。我不會再提了。請告訴我方法,我一定學得來。但姐夫你怎會知道?」
土方先生的回答大概是:「我不是個普通的山醫,我是巫醫。我的一家都從事這個,而且供奉狐仙。」
「那為甚麼救不到姐姐?你一定有方法救她的吧?」
之後的事我都聽不到,接著就如昏厥一般死睡過去。

我醒來的時候阿總已經不在,我也端正在躺在床上。土方先生說阿總要去神社交代一下事情,但暫時應該不能工作。而他自己則要動身起行,著我照顧自己,屋子裏的可以隨便用,但千叮萬囑不要在阿總面前提阿銀。我問他原因,土方先生說是阿銀要求的。我託異其原因,但沒有追問,因為再問也不可能問出甚麼來。

之後我間中都會在林中碰到阿總。阿總說習得了土方先生所教的方法,所以可以在我不主動現身時也見到我。阿總說平日在山中也是百無聊頼,畢竟在山中要做的法事、祭禮少之又少。因此閒來就練習捉妖之術,每每習得新技法都會找我來「試刀」。我也沒有怠惰,免得終一天真的讓阿總故意或意外殺死。

至於阿銀,那次之後我都沒見過他。或者是因為甚麼原因要避開阿總吧?雖然兩、三年對於我們還是很短,但始終一點音訊也沒有實在會令人擔心。然而原來見不著也沒令人那麼擔心。

阿銀回來的那一夜,我睡得正甜,他卻故意吹來一襲寒氣喚醒我。只是過來關心我的近況、修練進度之類,還有說也許能找到方法讓我回家。誰叫我是個連回家的路都忘記了的傻瓜?也許哥哥也回到家了,我卻還是傻傻地不知家在哪裡。阿銀這樣說時我的確很高興,卻難以遮閉寂寞。不過阿銀旋風式而來,也旋風式而去。連續好幾個月,每隔一段時間就回來告訴我一些,然後很快又不知所蹤。

有些事情你一直不想發生,緊張了好久,到最後你差不多要鬆懈到忘記了,它就找上你。

「原來是你。」阿總一見到阿銀就這樣說。
也不知道為甚麼阿總會夜半走來,正好遇上剛到埗的阿銀。
「不可能有錯。就算你現在是人形,我都不可能會把你錯認。」
阿銀搔著銀白捲毛頭,嬉皮笑臉地說:「你還真好眼力呢,總悟君。」
「在想為甚麼藏得那麼好都會被我發現嗎?你這道銀光,我造夢都不會忘記!」
阿銀的臉容一直保持輕鬆,沒有想申辯,也沒有想攻擊。
「別這樣看著我!這雙像天河一樣藍的雙眼,你當晚就是這樣看我的!」
我也無法說出甚麼,好想避免他們激起衝突,但氣氛裏如箭在弦。
「神樂,妳還是迴避吧。我想妳也不希望見到我跟他之間其中一個打倒。
「現在,誰都無法阻止我!」

[按:我知道阿銀本來是紅色的,但因為主角是神樂,所以要遷就她。今次沒甚麼好說了。但我發現原來寫writing plan的助力不算太大,因為劇情還是會自行生長。雖然如此,細節和分章的確跟原案有點差異,但跟從前寫的已經算很貼了,而且框架也沒有走掉,都是好好地在框框裏面走。

那個,沒有寫名字可以嗎?不寫「土方十四郎」,大家會看明土方=十四嗎?其他的,大概名字也關繫不大吧?

呃,看章節名的走勢就知道下章的標題是甚麼吧?這個故事也只是個舊酒新樽的老舊故事,所以不用看都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事對吧?]

暫筆待續    2015年6月18日晚上

續文請閱:狐與陰陽師(4)- 緣滅

延伸閱讀:張繼聰《白鳥》—歌詞著作:黃偉文

3 thoughts on “狐與陰陽師(3)- 緣起

Leave a Reply

Fill in your details below or click an icon to log in:

WordPress.com Log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WordPress.com account. Log Out / Change )

Twitter picture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Twitter account. Log Out / Change )

Facebook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Facebook account. Log Out / Change )

Google+ photo

You are commenting using your Google+ account. Log Out / Change )

Connecting to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