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戀花(三)

前文請閱:蝶戀花(一)、 蝶戀花(二)

庭院深深深幾許? 楊柳堆煙,簾幕無重數。 玉勒雕鞍遊冶處,樓高不見章臺路。

雨橫風狂三月暮,門掩黃昏,無計留春住。 淚眼問花花不語,亂紅飛過秋千去。

——歐陽修

熟識的一切,到最後還是會變得陌生。如果從來沒得到過就談不上失去,如果從未愛過就不會痛,如果注定要失去的毀在自己手上,總比毀於別人手上來得心悅誠服,但如果沒能得到的,存在於世也沒意義。

世人也許會覺得我高杉晉助只是個憤世嫉俗、少年心智、心靈空虛的可憐蟲。「人貴自知,自知者明」的道理我瞭然。我也許是對世界有點忿概,內心也有不能填滿的空間,但絕不是幼稚小孩,更不可憐。我只是喜歡在危險邊緣上踩鋼線。

也就是你們口中的「燈蛾撲火」。你們都在嘲笑燈光愚蠢、自取滅亡,但你們又知道燈蛾的心思嗎?我們身為武士的,明知不可為而為之,難道就跟燈蛾有差嗎?武士注定要英勇就義,燈蛾注定要撲火而亡,而蝴蝶就注定要追花起舞。但我是蛾不是蝶,對比漫天花海,我還是喜歡熊熊火海。

火海中就算淹沒一兩朵美麗的花兒,也只得怪你的不幸。而且無法扼在手上的花,就算再美艷,也是枉然,不如將之折斷。

最近那場江戶大火是我種的,然而歌舞伎町居然絲毫無損,令我好生驚訝。原以為十分脆弱的地方原來十分堅固,原以為十分高貴的卻是十分下賤。就算是潛入行為,我都不允許。

上樓之際,他居然轉頭向我單眼。而且身邊的還是個一橋喜喜。你難道就需要墜落到為這種人作陪客嗎?這種公然的不忠行為,可以不讓人火大嗎?

跟著圭和喜喜的步伐,迅步匿藏到鄰旁的房間。待喜喜甫進房之際,即掩口拉圭過來,馬上拉上紙門。比武力的話還是我強。
「別壞事吧矮杉。」口紅被我的掌抺去大半,邊旁卻也沾上紅彩,像噘起嘴似的。
「早就敗露吧!你以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可蓋過那伙人的法眼?」
「至少能讓你著迷吧?」本在發怒的媚眼掛上笑意。我板著臉,我知道我看起來比平日的臉更黑,但我不管。我就是要讓圭知道我鄭重之意。
「高杉大人是不能搶過別人指名的女郎。要是想點圭子的話,明日請早。」圭作拜別之姿,我伸手拉搶,他便失足。
木柄刀架在粉白的項頸上,誰都沒說話,卻也沒有走動。圭引頸以待,長睫毛下的堅定神情,誰都無法催毀。側掛的長髮,平日遮掩著的粉項露出來。嫩白的脖子嬌豔誘人,連著那歪過一邊的頭臉,美不勝收。
待見我根本無意斬下,他火炙地看著我,「高杉大人為甚麼不說話?小女子有甚麼讓高杉大人不滿的地方嗎?」
我把劍收回劍鞘,隨便就坐到地上,吸起煙管來。圭卻爬到我的身上,坐上我的盤腿,那瀑布長莎散落到我浴衣的開胸口上,「高杉大人憑甚麼阻止我?難道是不讓我刺殺喜喜嗎?」
我臉上發熱,怕是被一道激光熾熱地照射著。只得迴避。
然而就算怎樣閉眼不看、閉耳不聽,幽香還是趕開菸煙沁於心間。然後那道香氣馬上就抽走。圭立身離去,「既然高杉大人沒有要交帶的事情,小女子先行告退。」
「不。」字粒衝口而出。
「哦?」背向的圭側過臉,光影之下只看到下巴。
「總之就別過去。」我吐出煙圈,「無論因為任何原因,不論那個男人是誰,也不會讓你過去。」
發出一下鼻息,但因為不見表情,不知道他的反應到底如何。
「高杉,你是我的誰啊?我們甚至是朋友都算不上。」
我洩氣了,他就偏要這樣說嗎?

鄰旁的房間有些動靜,我沒待這房的門閉上,就扯了圭到屏風之後。掩著他的嘴,雙臂緊緊地環抱他。對了,這是桂花香。那次戲虐之後他竟然真的掛上桂花香。掩住那嘴的手掌,指頭開始無意地撫著。

憐惜。美麗的花是不該長於腐土裏。都怪這個世界太不堪了,才讓嬌花曲折。

那掌被強行掰開,但那人沒有離開我的懷裏,只有仰面瞻觀。呼吸越來越困難,大概攬內人都感受到我急劇跳動的脈膊顫動。
「緊張嗎?」圭摒氣說著,眉目間少不了嘲弄。
外面的人似乎在找圭,焦躁地說「喜喜公的寵姬走失了」。
甚麼寵姬?到底被玩弄過多少次?要何種程度的愛寵才可稱得上「寵姬」?

一輪喧鬧退卻了,圭也自我的懷抱中掙脫。
「現在我可回不去喜喜身邊,你可高興了吧,矮杉。」站起身來即時就細緻地整理衣衫。
「你真的賣了身體過去嗎?」我也想不清楚為甚麼會問這種愚笨的問題。
「哈哈哈,矮杉。是我的腦袋壞了,還是你的?賣這個就可以救贖這個世界嗎?」
圭整衫的時候團團打轉。我也許真的腦袋壞了,一陣熱、一陣涼的。禁不住了,實在禁不住了。從後擁上去,西陣織的刺繡質感真好,布料也相當上乘,腰帶的寬度讓人纏上了掙不開。
「高杉先生,我是賣這個的。你打算付我多少?能出得比喜喜公要高的價錢嗎?」嘴上說著調侃的話,雙手卻抓緊我纏他的雙手。
「不許賣。」
「這是我的本錢,怎麼不能賣?」說著,堅決地甩開我,頭也不回就走了,抓都抓不住。

你本來就是我的,怎能賣?就算是要買,我就買斷。這種說話怎樣說得出口?何況如他所說,我倆沒甚麼關係,沒有穩固的羈絆。憑甚麼挽留?

花本來就不用忠誠於誰,忠於自己就可以。說甚麼貞操?花根本沒有。任意地放肆地四處勾答、引誘狂蜂浪蝶,到底是誰都可以,只要能帶花粉就行。越漂亮的花,越無法守忠。就算無心,隨風舞擺已是婀娜多姿、春色撩人。迷倒眾生已成本能,欲罷不能。盛開的花苞,誰都能採蜜,誰都能播粉,卻不是讓哪條小蟲停息著的地方。如果無心,何必誘惑?

落魄京城已幾時  鴨東花柳日追随
夜深燈滅酒醒処  回顧前非涙似絲

——高杉晉作    〈甲子二月在京城作—同〉

語言亂序了    2015年6月16日晚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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