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戀花(一)

佇倚危樓風細細,望極春愁,黯黯生天際。草色煙光殘照裏,無言誰會憑闌意。

擬把疏狂圖一醉,對酒當歌,強樂還無味。衣帶漸寬終不悔,為伊消得人憔悴。

——柳永

花街柳巷,這個時代、這個星球,早就該毀滅爛掉。失去當初那個完美的世界,還談著守護,不如將之毀成煙灰。
街上的庸脂俗粉不住地拉搭,妳們都去死吧!
在這個街上遊走,到底是為了甚麼呢?要祈望著甚麼嗎?
「這位客官,喜歡蝴蝶嗎?要來這邊採花嗎?」背後這聲音聽來有點耳熟,但大概是自己日夜思量生出了幻覺吧?
「要是泥土都被毒了,花還有意義麼?被毒了的花,不是要採,是要清除。」跟這些花姑娘說,她們明白嗎?她們肯定不明白。無知的蟲子註定要被踩扁。
「不是花,是桂。」轉頭看去,明明就是個姑娘?
不,仔細一看,雖然是臉容姣好,又帶嬌羞,然而沒有女性的性徵,喉結也是誇張地突起。
「在逃跑麼,圭?」

那到底是甚麼鬼樣子。本來就不怎麼相近,卻還是越走越遠的。
「要委身做著這身打扮,你到底在搞甚麼?」我吸起煙管,向他噴上一臉雲霧。
「打工。」圭的下巴指向身後的俱樂部。
「你已經變得如此墮落了嗎?」明明是最天資聰穎的。站在最高處的人,一失足比凡人還要掉到更深的深淵。
圭沒有回應,「燈紅火綠的,別白了風情。」
我竊笑著。女人,我才沒興趣為此浪費時間。
「就來飲飲酒,聚聚舊情吧,晉助大人。」
「有甚麼好聚的?早已沒情可講了。」
「那,晉助大人來歌舞伎町,不是找女人,又不是找故友,是來觀光嗎?」
被篤中了心事,心臟不住向腦袋泵血。
「來飲酒。」我故作淡定,臉上大概可以保持原來的冷漠吧?「不過,不想被人煩著。」
「那麼就讓圭子來侍酒吧。晉助大人要求多多,普通的妓女、侍酒女都不會合心吧!」
高傲又含蓄的淺笑,深黑的眼珠不夠載的萬種風情。若真的是女妓,大概能成為花魁?
「圭,你是找到天職了吧?當是來捧你的場好了。」

兩疊半的房間可真寒酸,雖然屏風、飾燈各有精緻之處,但自窗外一比,花天酒地的紅綠要比吉原差遠了。
「晉助大人是老嫖客嗎?這可是熟練的打量方式啊!」一時沒注意已經捧著酒瓶、杯子過來。
我不理他,把玩手上的煙管,然後深吸一口。煙草怎樣都不夠。
「要上好的。」
他笑了,「是上好的。是伏見名酒。還是晉助大人喜歡外星的酒?」說著斟酌起來,「晉助大人在外流浪久了,嚐不慣地球的賤酒吧?」
「別吵了,好煩。」
圭呈過酒杯,竟然連奉酒的姿勢都如此正宗,是真的聰明到一點就明,還是另有天資?
從前現在,沒機會也沒意圖去好好說話。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。除了老師,沒有誰能衝得進我的真心。
我的真心?別人的真心澄明如水,我的真心污濁如泥。本來就沒奢求過甚麼,只願別有誰故作明瞭。

戶外除卻一輪明月,再沒可取之處。相比起來,內裏的景色還更美艷。
三杯下肚,果然是香醇頂好的。變得喜歡煙酒,大概是因為那種醺醺醉醉的朦朧才是清醒的現實。
是真的醉了嗎?不過幾杯,眼前的侍酒女越看越是可愛。丹赤的紅唇,好想咬一口;微施的脂粉,蓋不住白嫩中的泛紅;還有那頭柔順的長髮,那頭,跟記憶重疊的頭髮。
甚麼形容詞都無法言喻箇中的美,大概他就是美的化身。
「被晉助大人目不轉睛地看著,真的好害羞啊。」猶如落珠的聲線微微小小的,比鶯鳥還要動聽。這個髒兮兮的世界真的值得包涵著如此高貴的蓮花君子嗎?
「雖然無心採花,只是嘗花也是可以的吧?」我瞇起右眼,看過太多齷齪,怕是不能觀覧太多美艷,惟恐將之毀掉。
毀掉吧,我不就是來毀掉這個世界嗎?要真的因為一株花而顧此失彼嗎?
「尋華粉蝶,當然可以嘗花。只怕荼蘼之色不入蝶皇之眼。」他竟跟我有同樣的考量嗎?
「荼蘼正好。我既不是蝶皇,也不是甚麼高貴的蝴蝶,只不過是一介蟲蛾。」
細意一看,那身水藍的和裝還真的是以荼蘼為主題。說起來真的跟我的撲火燈蛾不相伯仲。
「大概不是凡中蟲蛾,而是天香顰蛾吧?」竟然把我打趣過來?
我伸手捧住那細緻的臉龐,姆指不住抺撥粉飾。
「都不相干吧?偽裝荼蘼,其實那泌人心脾的桂花香早就掩蓋不住了。」
連著修長的秋波垂下,側臉倚向我的手心,「自來蝶戀花。花再秀麗芬芳,若沒穿花蛺蝶,也是徒勞了。」
我的掌心竟已濕了一片。到底是打甚麼的心思?我不明白。

洒脱風塵表  酒瓶只自親
酔来枕肱睡  不識夢何人

——高杉晉作    〈無題〉

暫筆    2015年6月14日中午 偽文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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